将“精致”张扬到“极致”
--昆曲表演大师眼中的《玉簪记》

    “你这两个溜走的动作还没做到位，既要表现出心里的不情愿，又要有无奈、六神无主的感觉。”10月23日中午，早已过了午饭时间，苏州昆剧院兰韵剧院舞台上，岳美缇还在为俞玖林示范《玉簪记·催试》里的一个动作，舞台的一旁，华文漪也在低声和沈丰英探讨着什么。苏州昆剧院的老师傅告诉记者，这个“抠戏”的过程是老师帮徒弟落实细节的重要环节，对于《玉簪记》这部以精致细腻见长的昆剧来说，戏“抠”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演出出不出彩。

华文漪、白先勇、岳美缇

    岳美缇、华文漪，昆曲大师俞振飞、言慧珠的嫡传弟子，昆曲界的传奇搭档，当年，她们演活了《玉簪记》里的潘必正、陈妙常，如今，她们是苏州昆剧院新版《玉簪记》的主演俞玖林、沈丰英的老师，一招一式亲身传授，期待的是这对年轻的弟子演绎的潘必正、陈妙常能够赢得当代观众掌声。“昆曲的精致之美在这个戏里充分体现。 ”两位大师有着相同的看法。

岳美缇讲解着每个小细节

    结缘是因为“白老师点名”
    “和白老师是多年的好朋友，他点名，我们怎么能不来？ ”钟情昆曲的白先勇一直是岳美缇、华文漪的知音。华文漪告诉记者，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，白先勇到访上海，就看了她演的《长生殿》，留下深刻印象。 1988年，广州话剧团把白先勇的小说《游园惊梦》改编成话剧。其中的女主角钱夫人是一位歌女，一朝嫁为贵妇，却又不幸丧夫失势的复杂人物。剧情要求“钱夫人”唱几段昆曲。白先勇因看过华文漪的昆剧，极为赞赏，便力邀她加盟演出。华文漪的这次跨行表演同样成功。“第三次和白老师见面是去台湾演出《牡丹亭》了。 ”华文漪回忆说，1992年，她应邀到台湾演出昆剧《牡丹亭》，当时由两岸昆曲演员合作完成，华文漪版本的杜丽娘用独有的华美征服了台湾观众。此后，定居美国的华文漪依然以“昆曲人”的身份奔走在昆曲推广的一线，与“昆曲义工”白先勇联系也就更加深入了。“两年前，白老师和我们商量，在青春版《牡丹亭》之后再推什么戏，一开始想过《西厢记》，后来，白老师建议《玉簪记》。 ”岳美缇很推崇白先勇的这个选择，“这部戏唱、念、做的分量都很重，对于两个演了150多场《牡丹亭》的青年演员是一大挑战。 ”
    其实，只要研究一下岳美缇、华文漪的演艺生涯就会发现，白先勇选中《玉簪记》也有着倚重两位大师水准的重要原因。岳美缇是昆曲界著名的“女小生”，表演风流潇洒、细腻，格调素雅清新，富有俞派小生所特有的气质和风度，早在1975年就在电影戏剧片昆剧《琴挑》中饰演潘必正，1986年又在昆剧《玉簪记》中饰演潘必正，她主演的《潘必正和陈妙常》也获得了全国电视戏曲艺术片奖。华文漪与岳美缇12岁起就是同学，同年同月出生的她们一直是对“黄金搭档”。 1986年，华文漪就因着在昆剧《玉簪记》中的陈妙常，摘下了全国戏剧家协会最高艺术奖“梅花奖”。华岳版《玉簪记》一直被视为昆剧中的经典之作，很多年轻昆曲演员就是跟着华岳版的录像、录音学的《琴挑》。

演员们正一遍一遍“抠戏”

    会唱不等于唱得好
    “两个孩子跟着学戏有一两年了。 ”岳美缇身在上海，俞玖林、沈丰英为了学戏，经常从苏州赶到上海，“我们从唱念开始。 ”岳美缇说，《琴挑》等《玉簪记》中的经典折子几乎每个昆曲小生都会唱，有不少昆曲票友也能来上几句，可“会唱”和“唱得好”之间还是有区别的，俞玖林之间学过一些，有些底子，可也因此有不少不规范的地方。“教的过程中需要擦掉不少旧痕迹，一些已经成为习惯的细节也需要改正。 ”岳美缇举了个小例子：昆剧中旦角和小生的手势是不同的兰花指，手一伸就是一朵打开的“兰花”，摇手、手托着额头等，不同的动作中，这个“兰花”都要保持好，“一般来说演员比较注意水袖等程式，忽视手势，可就是这么个小细节就能看出功底来。 ”对俞玖林的指点就这样从手势开始，不断完善。在岳美缇看来，俞玖林是她教的弟子里个人条件最全面的，个头、扮相、声音、气质都具备了成为优秀昆剧小生的条件。
    采访时，华文漪刚刚看完《问病》一折的排练，“这一折里，陈妙常是配戏的，可演得好同样很出彩。 ”华文漪说，《玉簪记》里的内心戏很多，对演员的要求非常高，自己当年演陈妙常得到了朱传茗、姚传芗、沈传芷3位“传”字辈老师的指导。对于沈丰英这个徒弟，华文漪的评价很高，“我就对白老师说过，这个演员你选对了。”在她看来，沈丰英气质不俗，清秀淡雅的形象也特别适合陈妙常的角色。
    精致昆曲的经典之作
    采访中，记者发现，岳美缇、华文漪对《玉簪记》的精致、细腻特别推崇，而这份精致细腻之美很多需要通过演员的表演来呈现。《琴挑》时，陈妙常、潘必正因琴动情，相互试探与感情萌动就在低头浅笑、正襟危坐间呈现。《偷诗》时，按捺不住情意的陈妙常用诗的方式写下爱意，“偷诗”的潘必正确认的是对方的情意和自己追求的信心。《秋江》时，不得不分离的恋人有不舍、也有不安，一江秋水的翻腾也比不过内心起伏的波澜。“《琴挑》从头到尾就是一曲琴声，‘挑’字怎么来表现，都是靠演员的精准表演。 ”岳美缇说，其中，两次摸手、两次碰肩，小动作既要注意分寸和节奏，又要注意人物间的呼应和互动。“潘必正因为心动，边唱边摸一下陈妙常的手，陈妙常受惊、脸红都是必须马上给出的反应。只有细腻、准确的表演才能让观众领会其中流动的情意。 ”
    昆曲以写意、诗化、精致、典雅为美学特征，《玉簪记》是精致写意昆曲的经典之作，就像于丹谈昆曲时所说，古人不论弹琴还是听琴，关注更多的往往不是弹拨技巧，而是弦外之音，也就是弹奏者的情怀、心境。就像白先勇所说，新版《玉簪记》要尝试着把昆曲美学推向更高一层抒情诗化的境界，朝极简、写意更迈进一步。于是，新版《玉簪记》将用一曲《琴挑》将弦外之音传递给观众，细腻婉转，并做到纤毫毕现。于是，在高潮部分《秋江》里，空荡荡的舞台上就靠两位演员的水袖、步伐来表现波涛起伏，既是对环境的写意表现，又是对内心的直观呈现。
    “昆曲的风雅就在于它没有边界，你会在一种既定的审美引导下去配合它完成一种默契的想象。 ”于丹的体会是否会成为《玉簪记》观众的共同体会？这会是很多人的期待。

《苏州日报》2008年10月24日
记者 杨 帆